
说起来,我们多数人平日里赶路,总惦记着远方。一提到风景,便想起名山大川,想起那些需要跋山涉水才能抵达的地方。好像风景总在别处,在火车票的终点,在攻略里标注的五星打卡点。

其实细想想,我们每天走过的路,何尝不藏着景致?早起上班,穿过那条走了十年的老街,梧桐的叶子什么时候黄的,墙角的苔藓什么时候绿了一片,我们浑然不觉。古人说得好:“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。若无闲事挂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”这说的是心境,却也是眼前事。宋人无门慧开的这几句,道破的正是我们常犯的错——心里装满了“闲事”,反倒把近在咫尺的风景看丢了。

记得陶渊明写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那篱笆、那菊花,分明就在家门口,南山的影子也不过是抬眼的事。可如今我们呢?站在阳台上,望见的却是对面楼的广告牌;走在公园里,惦记的却是手机的未读消息。我们总说等退休了要去看山看水,等有钱了要去周游世界,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从眼皮底下溜走了。

王维的山水诗里,写辋川别业的二十处景致,什么华子冈、鹿柴、木兰柴,其实不过是他隐居地周边的寻常角落。但诗人眼中有景,心里有情,那些普通的地方便成了千古绝唱。说到底,风景从来不缺,缺的是看风景的眼睛和心情。

我们都有过这样的体会——某个加班的深夜,走出写字楼,忽然发现头顶的月亮特别亮,路边的桂花特别香。那一瞬间,整日的疲惫似乎都散了。这种时刻,人人都有,只是太少了。我们把太多时间交给了屏幕,把太多心思放在了得失上,哪里还容得下风景?

东坡先生说得更透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。”这大自然的馈赠,从不收费,也从不限量。清风明月谁没见过?只是我们往往路过而已,不曾真的“遇”过。

说到底,风景不是要去远方寻找的东西,它就藏在我们低头抬头之间。菜市场里新到的青菜还带着露水,邻居窗台上开了朵不知名的小花,傍晚时分西天烧起的那片晚霞——这些都是风景,都是值得停下看一眼的。

当我们开始留心这些,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活在风景里,只是从前不曾相认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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